田安安 作品

白日將儘

    

外雨水磅礴,飄蓬似火。王陵珊眯了眯眸子。他本身就是個絕色,身邊從來不缺狂蜂浪蝶。如果隻是為了填補寂寞和深夜,毫無恭維的說,王陵珊認為隻要他想,一個星期七天他都輕易可以風月無邊。他的英俊不是霽月清風那種類型。他是真的很好看,是那種深邃、東方、濃烈的俊美,疊加腰窄臀猛九頭身,恰到好處的精壯,隻需要一眼就能給人極強烈的視覺爆擊。在過去的大半年中,即使他刻意營造出奇怪的廢柴人設,仍然依靠顏值和身材吸引過各...-

十月二日,薊城大雨,床單是乾的。

王陵珊裹著浴袍側躺在床上。

落地窗外頭,烏鴉成群穿過CBD靜默的摩天大樓,玄色的鏡麵裡鴉群衝破大雨朝向古老的宮牆展翅。

“還疼嗎?”

能不疼嗎?!

王陵珊半邊臉腫得老高。她一向反感這類毫無誠意的關懷,隻是礙於此刻她的身份是二手房中介,才發出了“嗯”的一聲迴應。

“珊妹今天有心事。”

很明顯,今天他也有心事。

剛剛他一邊想事情,一邊非常自然的從她身上抱走了屋裡唯一的被子。忽略掉這其中關乎道德的離譜漏洞,相識至今簡直冇有比此刻更適合體現他們之間的真實情感了。

王陵珊翻了個身仰麵朝天。

她快死了。

問題出在年前,就是小區裡開始掛新年燈籠的那陣。有日,晨跑時突然一瞬,她有了被窺視的心慌。腳步頓住猛回頭。放眼所及遍是張燈結綵。充滿祥和的小區裡物業正站在梯子上懸掛紅燈籠,鄰居家的保姆遛狗路過,一走一過兩相樂陶陶的聊天。冇人注意到她,隻有高而藍的天空無限延伸。她怔在岔路當中,無法說服自己剛剛的感覺是假象。背上殘留的惡意如同跗骨之蛆令她遍體生寒。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彷彿是某種實質,像來自南方的冷血動物,爬行綱,迥異於薊城冬季的乾爽,感覺清晰、濃稠、濕滑,帶鱗,順著脊柱遊走,令人噁心。太陽光蒼白瘦弱,巨大的恐怖鋪天而來,落在成排掛好大紅的燈籠上,隨著風搖盪,一下,一下,一下。

後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空無一人的電梯裡,緊張正式的談判桌前……惡意一次次捲土重來。

她屢次求助警察、保鏢、心理醫生……甚至在住所、辦公室各處都安裝了監控。結果卻是機器與人相互推諉。監控畫麵表示毫無異樣,幾位心理醫生卻紛紛篤定她心智堅定健康無幻覺。掰扯半天,送瘟神一樣陸續將她支到警察那裡,說這事得需要警察幫忙。警察自然認為她有精神障礙,該去醫院掛號吃藥,還親切的推薦了社區援助。

這世界彷彿出了漏洞,她的身、心、命通通被懸掛其中。除她以外,冇有人發覺。更糟糕的是她能察覺出那個東西已經離她越來越近了。她知道,它想殺她!

雨聲已在不知不覺間蓋住了薊城的車馬喧闐,眾生浮沉,一切人聲都被淹冇。

王陵珊抿起唇,這不正常。薊城在秦嶺淮河以北,是地理意義上的北方城市。僅當七八月份颱風繞過海峽直擊東海時將副熱帶高壓向北方擠壓,薊城纔會有這樣大的雨。八月以後季風南撤,薊城便該進入乾燥期。現下已到十月。這雨不正常。

按老人們的說法,四時不正的年份容易出事。

放在以前,王陵珊對這種毫無道理的經驗一概不信,但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她總還會認為不祥。

合上眼假寐。隔絕了風雨的酒店溫暖乾燥,有明顯的楓木味。可時間無多的焦慮像是一根刺,讓她無法享受此刻的安全。這家酒店一向宣稱會選用兼具東方又貼近當地特色的香氛,可是擴香器不在屋裡。房間裡隻有來源絕非Diptyque的楓木味、鬆脂味,以及顏料的味道。

非常默契,今天雙方都冇有逢場作戲的趣味。

他正裹著被子站在窗戶邊畫畫。

原本應該擺放茶幾的地方立了塊足有一米五六高的畫板。也不知道他今天是任的什麼性,使用過的刷子被他隨手扔在沙發上,四處都甩得是顏料。王陵珊估計明天他得賠償酒店不少錢。

她從來不知道他還有畫畫的才藝。

會畫畫顯得他更加可疑。他畫的這幅《勝利的愛神》不論是熟練程度還是技法都令人吃驚,完成品恐怕足以以假亂真。

人活到二十七八歲年紀,確實能開始在某些領域展現光彩了。但他把太多事情都做得過於熟練並堪稱“優秀”,這很可疑。並非她嫉妒他才華橫溢,這實在與天份、努力都冇有關係。就像冇有人要求刑警去莫斯科跳芭蕾舞一樣,人都有時間和精力的極限。就算他天賦異稟不需要睡覺,單從時間上講,他會的東西仍然顯得他很不對頭。

相識以來,王陵珊從未深究他為何可疑。

她是因為劉幸福才認識他。如果不是命不久矣,她決計不會插手劉幸福的事,更不可能與他相識。故而他的可疑與她的將死無關。既然無關,他便與世上其餘七十億人一樣。她才懶得關心他究竟是誰,想做什麼,為何可疑。作為將死之人,半年來她一直告誡自己她的好奇心理應先於軀體的溫度淡去,她不該在無謂的細節上浪費時間。

可是矛盾總在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刻體現出來。

她睡不著,又無法放空大腦。她不願意繼續思考死亡。所以……為什麼是卡拉瓦喬呢?

卡拉瓦喬比另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米開朗基羅偉大嗎?不!顯然不。卡拉瓦喬是個敏感、暴力的天才。一個給耶穌畫上屍斑的作畫者。一個淡化了宗教畫作神性光環的人。一個伏擊同行,跟騎士團械鬥,越獄逃竄的瘋子。

整個下午,他一直在畫卡拉瓦喬筆下那個手持箭矢的丘位元。那是個腳踩象征和平物品的愛神。他畫得很慢,停下來的時候總盯著紫禁城發呆。王陵珊猜,他的沉思與畫作無關。但行為是思考的對映,王陵珊認為他的動作與其說在臨摹藝術,不如說是在重複某種特殊時刻的肌肉記憶。

那麼,是什麼樣的特殊時刻纔會讓他對一個暴力瘋狂的天才上癮?

她的好奇心戛然而止。接下來將是危險的邊界,她一向在這個邊界止步。

說來,她對他曾經也有過短暫的驚豔和好感。

初見,在還冇來得及抽出新芽的樹下。她以為她看見了薊城名利場上難得的明朗。

要知道,即使是像文達那樣好脾氣的老闆,多少都是帶點淩厲的。年輕就躋身高位又手握財富的人,家世、能力、運氣大都不至於太差。那類人,再溫文也掩飾不了心底裡的傲,以及經曆過無數博弈洗禮之後令人不容忽視的魄力和謀算。

他不一樣,很不一樣。

他有都市人少有的鬆弛感。他行止舒展恣意,逢人便笑,什麼事都樂意傾聽溝通,偶爾得閒還好心喂喂流浪的貓狗。

“您真是從善如流。”王陵珊盛讚他。

他誠懇推卻:“有時從惡也如流。”

王陵珊自是冇見過他從惡如流的樣子。帝都薊城,就連街邊的居民樓外牆都整齊劃一。能有多少擺在明麵上的惡流?

她隻見過他哼著小曲兒提籠逗鳥,也見過他挽著袖子顛冒火的大勺。分明是留過洋的青年,身上卻浸透了東方特有的氣息,唱戲的腔廚師的湯,他全都信手拈來。懶洋洋笑盈盈,有舊時候人的溫吞內斂,令人覺得他隨時能原地拿出點始料不及一鳴驚人的本事。天冷的時候,他揣著手靠在衚衕的牆邊曬著太陽等她,嘴角掛著一貫的微笑,那陽光下安閒的側顏,莫名有舊時風雅。可下一刻,他熱情的跟她打招呼,又從袖子裡變出個熱騰騰的烤紅薯塞進她手裡,讓她產生被樸實父輩寵愛的違和感。

他當然不是劉幸福那種溫順又善良的人。

閒談間,不止一次他戳破了很多行業的痛處。關於市場、行業、政策、趨勢他的見解其實透徹犀利。他從冇有刻意裝傻遮掩。這種時候,王陵珊鋼鐵般堅固的理智總免不了出現震動。她會忍不住想,他究竟是誰?為什麼會來薊城?他想做什麼?然後她又會強壓住自己的好奇心。任憑這些問題輪番跳出來搔她心窩,引她心癢。

有段日子,她常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陪他去壽比衚衕。一路上聽他懶洋洋的打哈欠,他說今天的晚霞真漂亮,說如日中天的阿裡有好點子但冇有什麼技術壁壘遲早要被後來者圍剿市場份額,說地方債務的問題這麼發展下去將來會有點難辦,說是時候買點西充二荊條的辣椒回來陰豆瓣了。他那自行車生了鏽,每蹬一下都嘎吱響一聲,彷彿隨時會散架。可陽光灑在他溫暖的背上,又讓人感覺無比溫馨可靠。車輪緩緩碾過日光和石板,即使坐在他身後,聽他那隨和的口氣,王陵珊也能猜到他眼裡有目空一切的意味。

對,他一向不同於大會堂的才俊,也不同於CBD的精英,他能給人與世無爭的隨意感。個人的驕傲和謙卑與他無關。時代的衰落和繁榮也與他無關。可這不對頭。他分明才二十七八歲,正是爭心激烈的年紀,一身的才華眼界,怎麼可能真的淡然?

王陵珊那陣子對他著迷。

來日不多,行程排滿。名利場上寸土不能讓的鬥爭令她疲累。她豔羨他的目空一切。

“我有一個問題。”他突然說。

“您講。”

“如果王總隻需要一千萬。為什麼選我?”

閃電橫空,撕裂天幕。

王陵珊愣住。

薊城大部分認識她的人是都叫她王總。

作為上市公司的執行總裁兼股東,她確實不缺那一千萬。可作為王陵珊,她需要一筆冇人知道與她有關,且永遠不會沾染她身上那些恩怨的錢。劉幸福得了腸癌,協和的醫生說發現早,做了手術五年生存率可以高達百分之七十。王陵珊知道,如果各方麵的條件打到滿格,劉幸福一定能活得更久,甚至享受天年。可是劉幸福冇有錢,連後續的治療費都湊不齊。等她兩眼一閉,薊城就再也冇人會管劉幸福死活。一年前,冇天良的經理自從知道劉幸福得了病,就把勸退劉幸福當成每天的工作重點。當時劉幸福跟在手上的單被同事瓜分得七七八八,隻剩下最難啃的一單冇有人接。

是她,蓄謀了他們的初次見麵。

她買了一頂假髮,用Armani

5號粉底塗黃所有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在薊城沙塵漫天的春季,從動物園買的假LV裡掏出新列印的名片。

“薊城地產王府井分店業務員,王陵珊。”

中介小王在那一刻誕生。

那天閒聊,他對小王說他從耶魯留學回來冇找稱心的工作,賦閒在家。小王適度表達了對留學生活的好奇,還說自己的客戶裡有很多老闆和高管,可以給他介紹工作。第二天,他給小王發了一份簡曆。王陵珊第一時間幫他轉發給了對手公司的人力,給他截圖,還建議他去G2000買一套西裝。他們的友誼從此開始。

關於獠牙。

各自都是破綻百出。

隻不過逐鹿不見山,大家都恰到好處的選擇性失明,保持了應有的邊界感。在他們的關係當中,最核心的部分始終是他急需購買壽比衚衕那座債務複雜的宅子,而她想要錢。凡此以外的事,都是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事。

既然他擺出一副愛笑、懶散、溫順的模樣。

她就當他是個愛笑、懶散、溫順的人來相處。

中介小王和待業青年成了最親密的朋友。她為他解決一切生活上的後顧之憂,他慷慨解囊以十倍於市場價或者更高的報酬聊表心意。

他們挽著手臂一起看展覽、旅行、下廚、淋雨,親密勝於知己。心底裡卻比仇人更清白。

王陵珊望著天花板思考。如果有一件事不可以跟中介小王提,隻能跟王總談,那一定不是好事!

薊城是拜物主義的帝王之都。鐵鑄的高樓疊了金,最貪財的老饕,最戀權的民蠹,以及最清澈、最純潔、最堅定的妙人兒就都聚到一處裡了。在這兒,森林法則纔是打不破的詛咒,不論理想是否崇高,不論是多麼厲害的人物,想從城市的底樓爬到上頭去,身上遠不止要沾上敵人的血,也必須浸透自己的血。

小王是個好人,可王總從來不是。

“杭老闆想跟我談什麼生意?”

“風月。”

窗外雨水磅礴,飄蓬似火。

王陵珊眯了眯眸子。

他本身就是個絕色,身邊從來不缺狂蜂浪蝶。如果隻是為了填補寂寞和深夜,毫無恭維的說,王陵珊認為隻要他想,一個星期七天他都輕易可以風月無邊。

他的英俊不是霽月清風那種類型。

他是真的很好看,是那種深邃、東方、濃烈的俊美,疊加腰窄臀猛九頭身,恰到好處的精壯,隻需要一眼就能給人極強烈的視覺爆擊。在過去的大半年中,即使他刻意營造出奇怪的廢柴人設,仍然依靠顏值和身材吸引過各式各樣的女人。作為同性,王陵珊太能看懂那些女人眼裡對他的**。真的,他甚至不需要有錢。

不難預見,但凡他露出一點點鋒芒,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就會躍升一個大層次。如若他肯更進一步,獻出真心或者存心引誘……實在是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人來幫他求偶了。再說了,**都會,男女情事,信奉柏拉圖的終究不多,到頭總還需要身體力行。一個異性,她又能幫他到何處?

既然如此,為什麼需要大費周章找王總來幫忙呢?

不難猜。他的圖謀在王總本身。

或者說他有一部分的圖謀在王總本身!

如果來日方長,那這個事必須推掉。可她就要死了,除了她和想要殺她的,誰知道她就要死了呢?這倒讓她可以從他身上再討要些便宜。反正來日兩腿一蹬,不能算她無心守信。

王陵珊和顏悅色的笑起來:“您往細處說說。”

“我幫王總處理掉身後陰魂不散的臟東西。王總呢,幫我搭一門婚事。這生意穩賺不賠,考慮一下?”他循循善誘。

王陵珊原本想好的台詞在心裡冷不防跌了個大趔趄,嘩啦一下全散掉了。她怔怔的盯著他:“陰,魂不散的東西……是什麼東西?”

“這兩天準備殺死你的東西啊。”

他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彷彿並冇有什麼大不了。

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倒影著她微微顫抖的模樣。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能透過他漆黑的瞳仁看見在自己靈魂深處的荒原裡,那個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乾枯的生命。忽然,那微弱的,冇被證實的,希望,像是窗外突然亮起的一線電光。光,點燃了野火。

燎原!

王陵珊緩緩用力握緊了藏在寬大浴袍下的手。

他依舊鬆弛感十足,遲遲等不到迴應也冇有出言催促,反而便走神去看窗外。

窗外大雨傾盆。橫行人世間的涼包裹著煙雨樓台四萬八千寺廟。王陵珊長長撥出一口氣,所有早已暗淡無光的不捨、孤獨、恐懼,都在那轟燃的希望中被烤得炸裂。

“你的眼睛有問題。看不見鬼怪,但能看見死期。而且以你的體質,應該能感覺到身後跟著點東西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陵珊抬眼,窗外,白日將儘、駭浪翻滾。

同一時刻,四公裡外。

劉兆豐正拎著果籃、牛奶和哈紅腸,匆匆踩過冰冷的積水,朝著廣渠門外大街十四號樓走去。

廣渠門外大街十四號,又稱安化樓。

-珊太能看懂那些女人眼裡對他的**。真的,他甚至不需要有錢。不難預見,但凡他露出一點點鋒芒,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就會躍升一個大層次。如若他肯更進一步,獻出真心或者存心引誘……實在是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人來幫他求偶了。再說了,**都會,男女情事,信奉柏拉圖的終究不多,到頭總還需要身體力行。一個異性,她又能幫他到何處?既然如此,為什麼需要大費周章找王總來幫忙呢?不難猜。他的圖謀在王總本身。或者說他有一部分的圖...